教堂婚礼

自打皮皮进了这所教会小学,洗脑与反洗脑的斗争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。课程里有一项是所谓自选话题,每学期由全班小朋友投票决定学习主题——城堡,恐龙,古埃及云云。 这简直和西方民主一样是赋权的假象,选民对候选人的控制十分有限。本学期的话题,居然是,婚礼!除了课堂学习,还要去教堂参观听牧师讲婚礼的过程,并且以全班合演一场婚礼作为结束!这更加印证了我的怀疑主义立场,提供这个选项分明是教会为了灌输主流价值观,在仪式的传承中完成社会规训嘛。于是接连好几个星期,我们家的晚餐桌上都有关于教堂婚礼的对话。

“结婚必须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”。

“那可不一定,男孩和男孩,女孩和女孩也可以结婚呀。”

“这不可能,简直疯了”。

“有什么不可能,只要他们相爱”。

“爸爸妈妈你们结婚的时候有蛋糕吗?据说婚礼蛋糕可以放好几个星期,这样没出席的人也能吃上。”

“我们没有结婚蛋糕,我觉得那东西没啥好吃的,外面一层厚厚的糖霜,还特别贵,而且我敢肯定放不了几个星期”。

“爸爸你为什么不戴结婚戒指?”

“因为我觉得戴那玩意儿太麻烦”。

“妈妈,爸爸给你买的戒指有多贵”。

“这个问题完全不重要,宝贝,重要的是我们相爱”。

“爸爸我今天能带你们的婚礼照片去学校给大家看吗?”

“我跟妈妈没有婚礼照片,我们根本连婚礼都没有,因为我们不信那一套。我们只是去法院登了记”。

“那没有人向你们撒彩纸,妈妈没有穿婚纱吗?”

“没有什么彩纸,妈妈穿着短裤凉鞋去的法院”。

小朋友终于妥协了:嗯,婚礼不一定要去教堂,因为你们不是基督徒嘛。我们不信教,我们相信理性。

班级婚礼上,皮同学的角色是摄影师。据说,这个局外人身份,是他自己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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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片化生存

最近跟老友恢复联络,她向我索要博客地址以追查我这些年行踪。我只好惭愧道:太久没更新了,这两年尽顾着炮制学术垃圾保住饭碗了。其实这不过是最堂皇的理由,不太堂皇的怕还有几个:学术文章读多了写多了,已经不太会说人话。文字呆板笨重,爱用西式长句,不善叙述只会评论,而且三句话不用引文就觉得哪儿不对劲。我偏爱高尔泰,除了他的桀骜不驯,还有他的文字,不西化,不造作,是如今已经不多见的好中文。再就是文青,女巫和为人母的身份终究不能三全其美。很多事情,从文青的角度或许多愁善感一番,作为女巫就恨不能手起刀落招招见血,但是,最终,所有的周末都在忙着当妈,所以一切作罢。还有一个最说不出口的原因,那就是微信。从前写博客是我用母语宣泄的方式,如今,以及时通讯瞬间反馈为诱饵的社交媒体,轻而易举地将时间,情绪乃至思维碎片化,这对一个批判技术决定论的传播学者来说,真是奇耻大辱。写到这儿忽然意识到各种理论名词涌上笔尖,那就打住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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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naissance man

有次饭桌上跟同事聊天,说起对孩子的期待。她的一双儿女,一个立志做哲学家,一个学了艺术。她似乎有些抱歉道:想来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看到另外的生活方式。这难怪,她自己的父母,一个是德文翻译,一个研究俄国文学,先生是当年牛津的同学也是同行。我说我可不希望孩子将来走我这条路,就算做学术也最好是个科学家,略通文艺,她点头道,哦,renaissance man。我不禁失笑,是啊,多么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今天甲同学从Coursera上收集了一堆公开课教程,从宏观经济学到信息管理,从文学到哲学无所不包,随即跟我炫耀:其实我追求的是学习的乐趣,而且我喜欢学完全不相干的各种科目,哦对了,原来我是个renaissance man! 我除了做剧烈呕吐状无言以对,他把我猛拍一气:吐着吐着就习惯了。

下午去学校,听说又一个同事突然请了一学期病假。要知道我们系的女强人们,不到起不了床是不会放弃工作的。于是跟S嘀咕,LSE真是个血汗工厂,搞得所有人心衰力竭。S是个响当当的左派,怒斥这是neoliberal university at its maddest. 于是我忽然想,在新自由主义逻辑当道的今天,renaissance man,若不是笑话,也只能是神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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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论

正在搜肠刮肚地写major review的所谓研究轨迹自述,因为系主任说我第一稿没有突出自己的理论贡献和学术原创性。天晓得我们这种拾人牙慧的学术庸才有什么原创性可言。兔子冒上来跟我炫耀俄勒冈的好山好水,顺便探讨了几句‘泻玉’和‘沁芳’的区别。我说我要保住饭碗,没功夫跟你闲扯。她又不死心地丢来一个跟中国好声音有关的笑话,倒是让我想起不久前在脸书上看到的另一个学术版。给她发了这个Theory is when one knows everything but nothing works. Practice is when everything works but nobody knows why. In our lab, theory and practice go hand in hand: nothing works and nobody knows why.
兔子最后丢过来一句,你他妈的,跟你这种人相处真是theoretically愉快,practically 麻烦!
是为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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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州阳光

短短五天,来回飞了二十多个小时,开了两个会。不知道是褪黑素的功效,还是因着家里这个连周末也睡不过七点的娃,这次倒也没什么时差。一回来就顺理成章的滑进工作状态,转眼,又是一周过去了。飞来飞去的生活听起来有趣,说白了不过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借助压缩时空的交通工具,将工作时间最大化。要不是因为见了两位老友—-一个横穿一个纵贯美国大陆,特特来洛杉矶跟我过个周末,这次加州之行也就是one of those trips,乏善可陈。

可毕竟还是在santa monica晒了回太阳,虽然天气太凉比基尼全无用武之地,我们仨还非常大妈的用餐巾纸垫了才肯坐在沙滩上。毕竟还在一个洒满阳光遍种迷迭香的庭院里吃了顿愉快的午餐,虽然那是在艳阳下暴走二十分钟,找到阿康力荐的西班牙餐馆却吃了闭门羹之后。我们被迫屈就的这家urth café倒是典型的加州风情,茶和咖啡当然是公平贸易的,蔬菜当然是来自有机农场的,店里当然要随处可见瑜伽禅修各种新生活运动的广告。在欧洲待得久了,有时还真怀念美国人这种一派单纯永远兴兴头头的天真劲儿。一听他们说话,又觉得好笑,总像被宠坏的孩子,不知稼穑艰难,更不知美国以外还有个世界。老朋友的好处自不必说,随时添酒回灯重开宴,总不致生分。旧话重提,回首当年,老了,真是老了,很多事都成了罗生门,再也辨不出谁的记忆是最‘真实’的版本。

同事听说有朋友专程飞来相聚,惊讶道,哟,真够哥们,跟参加婚礼似的。我一琢磨,我们几个还真没相互参加过婚礼。当年我穿着人字拖七分裤,打渔杀家似的跟甲同学去镇法院登了个记,连戒指也没交换。之后是阿康,明明跟老马住一起好久了,最后还是因为母亲生病,为表孝心才去领回了那张纸。西西呢,把个小李子雪藏多年,每回去北京都不让我们见。决定结婚生娃前,独自去美国游学一年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,回去就做了贤妻良母,虽然阿康至今还疑惑有没有小李子这个人存在。唯一一个穿了白裙带了证婚人袅袅婷婷去登记,还学老美去夏威夷度了蜜月的,来加州前跟大家宣布她刚刚摆脱桎梏获得新生,我的第一反应,是当初她结婚时也没说出口的那句:恭喜恭喜!文艺女青年果然是一群奇怪的动物。

匆匆一聚,又是天各一方。兔子哀怨说我们三个都在特大都市,到哪里都是直飞,只有她隐居山林,明明同在西岸,去趟洛杉矶还要转来转去。这倒应了我们跟USC这个合作项目当年打的一句广告:distance is nothing, location is everything.于是我继续在早上醒来时,看到她们三个前一晚来回斗嘴的大堆邮件,西西也终于学会了用reply to all.

又,兔子的版本在这里这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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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皮近期语录

某天在幼儿园尿湿两条裤子,据老师反映一整天情绪也不是很高。爸爸就问,皮你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哭?答曰,哭了。爸爸问为什么哭。答曰,想妈妈了。再问有没有想爸爸,顺水推舟说也想爸爸。等妈妈晚上回来再重复同样问题,回答就自动变成:哭了,想妈妈想爸爸了。

先是在爸爸的循循善诱下造出了长句:听爸爸话呢,爸爸就给你吃柚子;不听爸爸话呢,爸爸就不给你吃柚子。后来句式不断演变:妈妈给我吃chips呢就喜欢妈妈,不给我吃chips呢就不喜欢妈妈//妈妈坐爸爸车呢,妈妈就喜欢爸爸,妈妈不坐爸爸车呢,妈妈就不喜欢爸爸。

爸爸剥橘子给他吃,一边跟他说橘子没有了,甜言蜜语道:好爸爸买。

晚上睡觉前爸爸讲故事,一边讲一边在他身上戳戳捣捣地逗他,遂不满:好好讲嘛!

玩一根长绳子,怎么也理不好,恼火,爸爸笑他,于是更恼火:no funny!

很得意地坐在自己的小桌子上,爸爸跑去跟他坐在一起,立刻发飙:get off my table!

看大人用水果刀,就说:这个刀是大人用的,皮皮长大才能用,皮皮现在没长大,是小孩。这个是切cheese的,不能切人。

早上出门跟他说今天不坐大车,推小车去,很保重自己地说:i want my gloves.

每天早上分牙刷,拿自己的说,that’s mine. 拿妈妈的,that’s yours.

经常说到要吃什么东西,就要恶狠狠的加一句:我要把它吃完!

现在会想象情境了,早上把一块芒果干丢在地上说,妈妈,给蛇吃了。我说蛇吃好了你捡起来吧。捡起来说:给蛇咬了一个洞。

早上炒蛋炒饭给他,照例要求‘皮来打皮来打’鸡蛋,搅了一会儿说,your turn.

现在Gruafflo 和Gruffalo’s Child 的故事,自己一页一页翻着书可以从头到尾基本复述出来,就是口齿太不清楚,省略很多词,只有爸爸妈妈能听懂。

吃饭时唧唧歪歪,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反抗说:我不要….嘛,反之什么事不让他做,他就说,我要…嘛。爸爸刚开始还顺着他,后来终于不耐烦了,怒道,你不要给根杆子就顺着爬!立刻回应:我要顺着爬嘛。

吃鱼吃得开心,见我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肉,很嗲的说:哎哟谢谢妈妈嘛!状似苏州小女人。爸爸把整个鱼骨架剔出来让他看,他说像琴,然后拿着勺子刮来刮去说弹琴弹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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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为人母又一年

年关将至,圣诞新年各种假期加在一块儿,胖皮有近两周时间要在家厮混。放眼望去,欧洲大陆寻不到一处可以躺在海滩上晒太阳的地方,实在没精力带着两岁胖娃寻访名胜古迹,于是我们开始发愁,这十多天如何打发。方案尚未出台,皮妈决定先给自己发个安慰奖,在被困之前,跟皮爹“年终约会”。先去大英博物馆看了慕名已久的Percival David Collection of Chinese Ceramics (大威德基金会),然后到London Review Bookshop (伦敦书评书店)的咖啡馆闲坐。加浓卡布奇诺,柠檬迷迭香蛋糕,还有免费的《伦敦书评》看,无良爹妈迟迟不愿离开,等接到胖皮,他已经是留守的最后一个小朋友了。一出幼儿园,皮爹就哀怨道:明天一过完,我们就是你的人质啦。皮妈也附和:简直是house arrest嘛。胖皮追着踩我俩的影子,兀自开心。

要说呢,这一年,没啥成果,课题永远做不完,论文永远发不够,想看的书永远没时间读。或许唯一的成就,倒是我终于接纳了做母亲的角色。 一岁半以前是兵荒马乱,穷于应付,当中还有三个月逃避责任,妄图回到过去的生活状态。这一年来终于睡上整觉,可以正常思考了。加上胖皮渐渐从浑浑噩噩的小动物变成会思考能沟通,居然还算讲道理的小人儿,我开始心平气和地接纳他作为我生活的一部分,享受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。当然职业和家庭的矛盾并未因此消解,多重身份带来的焦虑仍时时浮现,被牵绊被限制的困顿无处不在。可绝对的自由原本就是神话。自以为教书育人启蒙众生,挖空心思泡制读者寥寥的学术论文,较之培育一个健康向上的未来公民,究竟哪一个算更大的成就倒也难说。写到这里,忽然翻到一年前的《后文青时代》,彼时虽然自嘲为“人神共愤的生物”,究竟还是不甘心—不甘心做母亲,不甘心受约束,不甘心在一地鸡毛中勉力维系生活的形状。文青都是自恋狂,程度不同而已,胖皮是个足够重的大砝码,把我从临花照影的水边拉开。只要在同一屋檐下,有另外一个人,还可以在柴米油盐的间隙谈谈风月,偶尔去咖啡馆消磨一个下午。

几周前,豆瓣上有一篇文章《身为人母》,引起巨大争议。作者是跟我年纪经历相仿的留美文科博士,其实说到底也是个还没能调和多重角色间矛盾的文青加愤青。而且和包括我在内所有读书太多的女性主义者一样,作者试图以一己之经历,批判性别角色的社会建构,由自己对育儿过程并无好感以及至今抵死捍卫孩子以外的私人空间,来说明“实在没必要强调母性的自然和必然”。一时间围观者甚众,其中不乏“好恐怖的妈妈”“你的孩子好可怜”之类的感叹,虽然我很好奇,考虑到豆瓣人群的年龄分布,这当中有多少是做了母亲的。我不认同作者的很多想法,比如抱怨生孩子使自己变笨,故而写不出论文,比如明明是自己选择的生活,却试图把责任推给别人。但我又充满同情的理解,这些挣扎都似曾相识,你当然不能要求所有人挣扎之后都做出同样的决定。我想起刚修完产假回去上班时,我的优雅成功的希腊同事曾对我说:“对女人而言,母亲的角色真是很复杂(motherhood is highly ambivalent)对不对?我女儿小时候,我一边靠在床上哄她睡觉,一边读那些女性主义的著作,心想天哪我在干什么,看看这些女人做的事情多么有意义。可是现在回头看看,如果没有女儿,我会有更大成就么?我想未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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